國產爛劇本的前世今生分析

人民幣匯價跌啊跌,這跌浪太可怕,大家都猜明天兌美元是7、8還是…!結果國內的錢湧到香港購買保險產品,買樓房又買黃金,再租個銀行保險箱,把黃金都放在裡面。所以今天要找個小小保險箱,香港人要排隊,等多久呢?答案是兩年。

 

人民幣貶值預期已牢牢成形,你手上有資金都必須想點辦法,投資自然是好方法人一。投什麼好?國家扶持什麼、推動什麼就投什麼唄,這是中國人民萬眾一心的堅定想法。誰也了解國家要支持文化事業,當中以影視最火,所以民間資本都盯著影視公司、影視項目,用無盡資金推推推。
當資金興高采烈、磨拳擦掌走進來,卻發現難以走動,為什麼呢?因為拍什麼也好,必須先有劇本,沒搞好劇本什麼也談不了、動不了。大量熱錢深信可以憑強大力量推動影視行業,可是最終接連項目失敗,觀眾不斷吐槽劇本太爛。資金首個回合失利,沒要緊,再把新熱錢帶來,這回必須搞好劇本才動工,可是當你懂得關注劇本,卻發現這個行業並沒有專業劇本供應商,爛劇本佔了市場95%以上,光是篩選劇本就讓你受盡磨折,開鏡日子遙遙無期。啊,原來這個圈子第一難關就是劇本,他足以讓投資人徹底崩潰。
當你開始了解影視行業,每一家影視公司都告訴你,花錢買來編劇寫的故事大綱、分場、分集、正式劇本,結果不少都用不上,這部分虧的錢都一大堆。對啊,每家公司都有大量用不了的劇本,原因可能是過程中發現劇本不成,可能是某些政策改變導致開拍不了,更大可能是某些導演、演員談不成等等,一堆又一堆用錢買來的劇本變成廢紙,這是很真實的現狀。
劇本這兩個字讓人很頭疼,想要理解痛苦根源,首先要弄明白劇本究竟是什麼?是幾萬字?是一堆白紙黑字?劉定堅認為最直接的定義,劇本是讓導演和演員握在手上,可以順利進行拍攝的完整文字故事。
由於投資方與劇組每個人也必須從劇本看到自己的工作內容,所以編劇的工作成品同時面向所有人,範圍好廣,這也是劇本複雜的必然原因。

 

編劇與一般人講故事有什麼關鍵分別?當你走路時看到有人搶劫,你回家把看到的事告訴家人,這是講故事。編劇的責任就是講故事,但不同之處是一般人可以說完就算,不理對方愛聽不愛聽,聽了一半感到無聊溜走也沒關係。但編劇不成,投資人、導演、演員、觀眾任何一方不愛聽,這電影都可能完蛋。所以編劇講故事必須讓受眾願意聽下去,勾著對方好想知道往後的發展,這是編劇講故事必須具備的技巧,因此講故事有吸引力是編劇該有的獨特專業能力。
三十多年前劉定堅進入TVB當編劇,除了必須有創作頭腦、能寫,還有非常重要的—賣故事。編劇把想好的內容說給導演和其他負責人聽,讓他們決定能用,這個過程叫—賣故事。編劇的身體語言好重要,聲調高低起伏不定,聲音按需要時大時小,表情多變,完全投入其中,在專業演員表現之前,編劇率先表現當中的節奏、重點。所以編劇都能隨時投入劇情,發揮得淋漓盡致,編劇說話都好吸引,你捨不得他停下嘴巴,以上這些就是專業了。
好編劇太難找,反過來爛編劇就太多太多了,爛劇本是爛編劇所生,為什麼中國到處都是爛劇本呢?成,讓我這老編劇為大家詳細分析一下。

一、100年沒​​進步的劇本

電影有了逾一百年了,從黑白、無聲變成今天彩色繽紛、層次多變環迴立體聲、高清…。燈光進步、特效進步、攝影機進步、美術進步,每一環節都大大進步,唯一沒進步,絕對原地踏步的就是劇本。
你打開今天好萊塢的專業劇本,跟100年前沒什麼分別,都是簡單的描寫劇情發展和大概畫面,百分之九十都是對白。劇本好像就是對白本,所以中國的劇本也一樣,劇本滿滿都是對白,劉定堅稱之為口水劇本。
口水劇本有什麼不好?首先我們要理解,從前一部電影只有幾百個鏡頭,今天好萊塢大電影作品一般都有2000個或以上鏡頭量,沒錯,市場需要更快的節奏。 2000年後數碼時代來臨了,電腦特效大量應用,觀眾愛看難以想像的奇幻畫面。年輕人平時都看手機視頻、愛玩遊戲,對畫面衝擊力要求越來越高,再加上3D、4K等等,在電影畫面上的要求,跟100年前相差太遠太遠了,可是劇本還是單純的對白本,沒有詳細畫面設計形容,沒有獨特鏡頭設計,沒有配合電腦特效的表​​達說明,沒有動作設計形容,等同把這些一切全交由導演一人負責。但編劇是原創作者啊,以上的畫面表達怎可能欠缺原創基礎?導演負責的是二次創作,太多的畫面效果原創意念必須與劇本內容協調,全由導演一個人負擔,這根本不是二次創作,而是不可能的原創任務。
有人會質疑我的分析,好萊塢編寫劇本方式百年不變,導演承擔了一切畫面表達創作,結果不是很好嗎?幹嘛中國偏偏不可以仿效?
解答這問題相當容易,首先,好萊塢有足夠專業的導演,他們都是在專業大學電影系修讀後,跑到劇組受到多年磨練,從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。相比中國的電影系畢業生,離開校園後便當上導演,兩者在實戰上的經驗差距相隔何止千里?

此外,在人才充足的好萊塢,導演身旁有專業的攝影指導、特效指導、燈光指導、美術指導等等,透過不同專業人才提供無盡創意,合力解決各種難題,好萊塢的集體創作力量展現了強大專業團隊的重要性,因此劇本畫面表述不足,並不防礙項目最終製作成出色作品。
中國電影市場嚴重缺乏專業人才,導演對數碼科技欠缺培訓、認識,身旁的農民工幫不上忙,面對著單薄的口水劇本,絕對不可能想出又製作出大量精彩畫面效果。所以中國人的劇本必須大大提升畫面描述,讓導演專心於鏡頭安排及效果實現等等真正的二次創作。編劇改變不了口水劇本,國產作品壓力全由導演承擔,這是不現實又不可能的任務。

 

2. 編劇這專業完全沒門檻
想闖進影視圈大展拳腳,這是不少年輕人的夢想,可是該怎踏出第一步呢?走幕前的路,大都必須讀幾年演藝專業。要是你當過北漂小演員,肯定試過到處試鏡,大批帥哥、美女雲集,讓你的自信心折損,前面的每位總是開口介紹自己是中戲第幾年畢業,有過什麼什麼演出經驗,你這新人要突圍而出真難比登天啊。
幕後路比較多,但唯一幾近沒門檻的就是編劇。不必修讀任何專業課程,沒經驗也成,你能寫就可以。來到北京後,先應聘當個某某影視公司的小編劇,月薪4、5千隨手可得,一段時間後累積了人脈和點點經驗,轉到別的影視公司薪金大增,或者抓住機會成為某某大編劇下麵團隊的槍手之一,月收入3、4萬相當穩定。
是這樣的,大編劇收15萬一集編劇費,40集就600萬。他找來4位有經驗的槍手分擔工作,每位槍手每月平均完成2.5集,4個月就能弄好40集,每人每月3.5萬,4人在4個月內總收入是56萬,除掉後大編劇純收入是544萬,佔了整個項目的90%,所以好的槍手在市場上非常吃香。今天的編劇有個很光明的前途,從影視公司小編劇到職業槍手,再找機會當署名編劇,期待一炮而紅成為知名大編劇。
一步步往上的梯䃈,簡單清楚,再加上市場需求強大,大量新編劇湧現自是必然。
燈光、攝影、化妝、美術、電腦特效等等,都有很清的技術劃分,好壞能輕易分辨。偏偏劇本的好壞太難衡量,爛劇本的電影能有好票房實在不少,加上國內懂劇本的人沒幾個,他們的專業理論有時也違背了商業市場。投錢的人更不懂,結果編劇變成了最缺乏標準的專業,大家只能以結果論來作取捨決定,那部作品賣座,那位編劇立即成為大哥,升價十倍。
我看到有些編劇還自稱為劇本醫生,但究竟有多棒卻他一個人說了算,這種毫無管制的野蠻生長勢態,讓投資者難以分辨編劇的真正價值。在濃霧裡尋找影視作品的核心基礎—-劇本,結果當然是一場又一場災難了。
劉定堅常說,一個能演活不同年齡、背景、性格的演員,才算是好演員,但非常肯定,這些好演員市場上太少太少。同一道理,一個能在劇本里寫好每個不同年齡、背景、性格的人物,才算是好編劇。你人生經驗閱歷有限,寫的人物、對白、事件自然狹窄又簡單,所以好編劇必然極少極少。更何況寫人物只是技巧之一,還有場面設計、佈局、掌握節奏、氣氛營造、利用鏡頭及特效技術…,當編劇太容易,這入口沒門檻,結果漫天遍野都是爛編劇,更可憐是爛編劇還以為自己是高手,開價比好萊塢專業編劇高一倍,天呀,天下就只有中國影視圈有這麼混帳的事。

 

3. 供需極度不平衡
國家大力扶持文化事業,走在最前端的影視業每天都在變化,除政策因為隨形勢轉動而變之外,熱錢瘋狂湧進的衝擊,更加讓這個行業不斷變變變。
從前主要只有電影及電視劇,因為國家推動建設新影院,銀幕每年約急増8千塊,院缐不斷建成又合併,新影片的需求自然增加。 4年多前突然對視頻版權作出嚴格控制,電視劇從網絡版權費急升到網劇再到台網聯播劇。到了2017年,絕對肯定的是網劇將超級大量生產,他可以網絡獨播或台網聯播,可以20多分鐘到40多分鐘一集,可以投二、三十萬一集,也可以投三、五百萬一集,可以周播、日播、隨時播又隨時看,不久將來電視劇被網劇吞併,電視台播放只變成電視劇的出口之一,這是非常肯定的事。
以上的變化結論是電視劇的製作量大大增加,還有突然而來,才一歲多每年產出數以千計的網絡大電影,與及正在瘋狂爆發的直播節目,加上一直熱度高升的綜藝節目,網上不同的各種短片等等。劉老師請大家算一算,這些不斷瘋狂發展的項目,到底需要增加多少編劇?
錢來了,渠道已打通,各平台都需要內容,所以項目必須依期完成,第一步就是劇本。劇本跟燈光、攝影、演員不一樣,這些一般情況下不會換來換去,但編劇換來換去才是普遍現象,寫三、五稿太合理,所以一個影視項目需要的是好幾位專業編劇,而不是一位。
項目數量不斷以倍數增長,編劇的數量被迫也必須同步增長,所以張三、李四也是編劇,懂寫中文字也願意碼字的就是編劇。本來每年好好寫40集電視劇能保持質量,突然投資者把千萬送上門,還天天求你寫寫寫,你的年生產變成100多集,思考時間沒了,卻要額外花時間去找槍手,變身成為管理人,搞發工資、留人才、培訓等等,好編劇結果也變成爛編劇,為勢所迫,這就是過去和現在正不斷發生的荒謬事情。
市場越好,劇本價格越高,質量也越爛,這是非常肯定的中國特色。誰也不可能改變這由供需不平衡而導致的必然結果,要是你不能接受,馀下只有兩條路,一是你自己就是編劇高手,不需要市場提供劇本。二是你滾蛋,離開影視圈。
還有,別以為買來IP就能逃過一劫,拿著幾百萬字的網絡小說文字,這些倚賴計算字數賺收入的作品,故事發展和人物描寫都太凌亂,一般都嚴重欠缺緊湊性,改編絕不容易。所謂改編,結果又是要求職業編劇幫忙。

4. 中國沒有叛逆的基因
劇本的關鍵是創意、創新,而創新其實跟叛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,人世間的一切創新,都是向舊有的事物、制度作出挑戰。先由一小撮人聚合開始,固執地堅持,繼而影響身旁的人,漸漸形成一種力量,向傳統挑戰。從前的文字應用改革,各種生活形式改變,近年因數碼革命而來的微博、微信、淘寶、各種手機消費、Uber、Google、Gopro等等,每一項的創新都始於叛逆,大力擊倒了舊有的老事物,革了郵寄、傳統銀行、傳統打車、傳統購物大半條命。
搞革命必須有叛逆基因,不滿足現狀,渴望改變,但中國人的家庭及學校教育嚴重不容許叛逆,中國長輩愛小孩聽話,不聽話就等同壞。壞孩子受家長責備,被學校打壓,被社會歧視,被大眾䎵笑。所以在中國最好當個不叛逆的編劇,不叛逆自然不愛創新,拷貝已成功的就能輕鬆賺錢,何樂而不為。
不創新變成很合理的事,因此中國人的劇本不可能帶你進入驚喜又不可思議的世界,偏偏最龐大的受眾群體是年輕人,大家面對陌生的現實世界,愛新鮮、愛發掘、愛創意是必然的,當劇本失去創意,作品當然也欠缺味道。
中國人容不下叛逆的一切,創新自然欠缺成長土壌,年輕編劇的思維被一個又一個框框鎖死,連想的勇氣也沒有,創意只是空話。
中國人不支持叛逆的任何少年人,離經叛道被視為嚴重缺失,從說話到行為,長輩從小便指責、訓示不應怎怎怎,不能如何如何,叛逆、創新的思維蘯然無存。因此中國人的腦袋毫無創意,都是拷貝再拷貝,在道德敗壞風氣下,各行業精英因此賺得一桶又一桶金,還沾沾自喜。創新已難,如此境況下更難上加難,所以爛劇本源於守舊家庭、社會觀念及教育,這是不可能急速改變的。

市場欠缺好劇本,大家想到的辦法都大同小異,各機構都密鑼緊鼓搞種種劇本比賽。劉定堅認為劇本海選是毫無意義的行為,中國人多,你以為總能挑出一些好劇本來,卻不知道中國就是壞在人多,因此爛劇本多得難以數算,海選收到的劇本把郵箱迫爆,看一個花幾個小時,還要看的人是專家才成,看1000個劇本的成本高不可攀,這根本不現實。
你是小編劇,看到獎金不錯的劇本比賽,立即投稿結果落選了,下回又有其他比賽,在沒有任何損失下再度投同一爛劇本參加,這是太合理的事。結果北京天天有不同的劇本比賽,絕大多數的劇本都是已落選的不成熟作品,看來看去都是爛,但不同機構卻花費了毫無意義的審閱成本,搞來搞去篩選不到有用的,這就是海選劇本的現實。
怎樣才能找到好劇本?回頭去看一下好萊塢怎提煉好劇本好嗎?是舉辦全國海選嗎?是先找編劇寫嗎?都不是。首先,製片人想到一些好點子,或者看到一本好小說,還有就是發現到一個好劇本,這只是劇本的起步。製片人買下版權又消化以後,先找專業的編劇修改,改到滿意了,就找心儀的導演,導演消化後又提出專業意見,要是製片人接受又決定找他當此片導演,再綜合市場上不同發行商的意見,進一步讓隱姓埋名,卻在編劇這門功夫上好了不起的劇本醫生,讓對方再修改,這樣電影的劇本才正式出爐。
好萊塢的劇本是先有完整的原創版本,經過熟悉市場的製片人過濾作專業修改,再經過導演的意見修改,最終由超級高手編劇醫生作定稿修改,不同層次、不同方面的修改,才正式完成—-劇本。
原創、修改,是劇本產出的關鍵詞,表面上中國也跟著走一樣的路,因此這塊土地的人太愛改劇本,搞三、五、十稿面不改容。但不同的是好萊塢講究專業,中國卻是不懂行的投資人、製片人亂給意見迫編劇去修改,結果是什麼都接受,能順利收到稿費便願意改改改的廢柴編劇大受市場歡迎。堅持專業,抗拒亂改的好編劇沒人要,劣幣驅逐了良幣,市場更形混亂。
我認識的編劇中,王家衛的劇本最詳細,他是每個鏡頭、每句對白、每個字,鏡頭內人物的表情、動態都細心想好,人類腦袋能想到的可能性,怎打光、鏡頭怎運動,每一項都想到最洽當,每種方法的背後原因,他都想清想楚。可笑無數儍瓜卻笑他沒有劇本,卻不知道這位創作大師只是不想任何人被文字所限制,所以從不把所謂劇本打印出來而已。在他心中每部電影都是有獨立個性的藝術品,並不是一色一樣的工廠製品,他就是不要你按著已有的文字,腦裡形成規限性的模式,拷貝過去經驗為他拍片。你根本不懂藝術的提煉,還停留在所謂工廠生產缐的低層次,難度要王家衛公開恥笑大家笨嗎?
我認識那個瘋狂創作年代的劉鎮偉,只花了三天便完成破了當時香港票房紀錄的《賭聖》劇本,李連杰當年花百多萬求他寫《方世玉》,結果他飛到北京寫了三天完成任務,這片讓李連杰再登高峯,還開拍了續集。
什麼改三、五、七稿,這並不是必然成功的方法,劇本由知識、經驗與智慧結合而成,重點是編劇的個人能力,要是能力不成,改一百稿也毫無意義。
中國充斥著爛劇本,根本原因是市場在高速發展的同時,基礎人才配套卻毫無計劃,結果當然是今天的一團糟了。觀眾對其他技術不熟悉,暫時未察覺不足之處,但劇本描寫人性、寫故事,是否矛盾、不合理、邏輯不通,觀眾顯然易見。成熟的編劇需要長時間磨練,中國這市場卻急不及待,大家認定當年改革開放搞製造業可以高速成長,電影業為什麼不成?
因為當年製造業需要的是低技術勞工,創新、創意並不來自中國人,電影是知識產業,創意決定一切,原創能力不成,國產片必然陷入低谷。
因此我們看到每年新建電影銀幕8000塊,到處都是影視基地,最先進的攝影機等器材及各種設備齊全,硬件都有了,軟件當然不能少。但軟件的劇本太軟,國產片必然的軟弱無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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